
公元762年,唐玄宗和唐肃宗父子先后病逝,相差不过几个月,两人都活过了50岁,却都没能挺过这场接连不断的折腾。到这个时候,追溯他们之间至少相互防备了二三十年的父子关系,就会发现一个吊诡的细节:在灵武登基、立刻改元的唐肃宗李亨,并没有亲手把太上皇李隆基怎么样,真正把玄宗逼入幽禁的,是权力膨胀的宦官李辅国。
李辅国在肃宗后期权势之盛,从掌禁军到干预废立,至少持续了3年,他一再对李亨说太上皇“日见外臣”,怀疑其有意复辟,还以“缴马”为名,把玄宗身边象征兵权的坐骑全部收走,一次性剥夺了太上皇最后的威望。等到李亨卧病不起时,他又假传圣旨,把玄宗彻底软禁,高力士等旧臣要么贬谪要么远徙,曾经参与马嵬之变的陈玄礼,也被排挤到边缘。
若往前推6年,756年的灵武场景又截然不同。刚刚在灵武登基的李亨,这年41岁,他不但立刻改了年号,还在短短1年里组织了至少4次对长安、洛阳的进攻,最后依靠回纥骑兵的支援,才勉强收复两京。年号之改、本纪之开,他当天就做了,根本没有像贞观、开元那样等到次年,可见他想尽快摆脱“玄宗朝”的心理几乎压抑不住。
而在一年前的马嵬坡,玄宗依然是名义上的皇帝,身边还有约3000名飞龙禁军护卫。只是这支禁军的控制权,已经悄悄落在太子李亨一方手里,陈玄礼发动的那场哗变,在史书上写成士兵受杨国忠压迫终致暴发,但真正的策应者,至少不是单纯的“愤怒将士”。杨国忠一日之内被乱军杀死,杨贵妃在40岁上下被迫自缢,玄宗的权威,从这一刻开始可见地塌了一半。
马嵬之变之后,队伍分成了两路:玄宗被护送向西南,最终进入四川,而年逾四十的太子则主动请缨北上灵武。短短几天工夫,他与陈玄礼等人商议分兵,一支向南护驾,一支向北“勤王”,表面上仍然是尊父为皇,实际上却是把国家机器从蜀中迁移到灵武,以便在这座边陲重镇重建一个新的权力中心。
李亨之所以能在灵武得到军、政双重支持,与他在朝中被压制了足足17年的经历密切相关。自公元738年被立为太子,到756年安史之乱全面爆发,他先后遭遇李林甫、杨国忠两位宰相的围攻,被诬陷谋反就有2次,连太子妃都换了2任,其中一任是被迫“休弃”,不许留在东宫。到了天宝末年,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长期挨打的太子还能有翻身机会。
更往前看,他之所以能当上这个太子,本身就带着“没人可选”的意味。玄宗在位40余年,儿子超过30个,真正被立为太子的,先后有李瑛、寿王李瑁、以及最后的李亨。李瑛在武惠妃一次诬陷中连同两个弟弟被处死,整个过程只用了几个月,连正式的对质程序都没有。武惠妃的儿子李瑁,本来得到李林甫等老臣的力推,但玄宗硬是拖了几年不立,甚至在开元二十几年间,宁可让太子之位空悬,也不愿让任何一个儿子坐大。
这种极端的戒心,并不是从晚年才开始,而是刻在玄宗性格里的。早在他还是太子时,就因太平公主与他争夺朝权,一度被逼到几乎丢官,整整耗了近10年才彻底压倒姑母。李亨的身世,正好卡在这场权力斗争最紧张的几年:他母亲元献皇后怀孕的时候,玄宗还只是太子,为了不被太平公主抓住“沉湎女色”的把柄,亲自吩咐心腹去找堕胎药,前前后后煎药3次,每次不是炉翻就是药洒,最后才在张说劝说下作罢。
这场“未遂的堕胎”,发生在先天、开元年间,距离后来的安史之乱至少有30年,却为父子关系埋下了清晰的阴影。生下来以后,李亨就被从生母身边抱走,交给不能生育的王皇后抚养,从小住在太子宫,名义上被当成嫡子,实际上在宫中也只算不上不下的一个王爷。玄宗即位后很快有了更多子嗣,朝廷里主张立储的人,曾多次提到其他几个更“显赫”的儿子。
对太平公主、对父亲睿宗李旦、对兄长李成器,对太子李瑛、寿王李瑁,玄宗在皇位问题上,先后发生过至少5轮明争暗斗,每一次都明显站在“不要被人赶下台”的那一边。太平公主想用李成器做傀儡,他反手先发制人;李旦想早点禅位,他欣然接受却迟迟不立明确接班人;李成器主动“让皇”,他立即给了对方一个“让皇帝”的诏书,把话说死,以免以后有人翻案。
到了天宝年间,玄宗对边将、宰相的信任度,也在各种反复中被消耗殆尽。王忠嗣在开元末就预警安禄山可能反叛,至少说过2次被记入史书,但玄宗一面不肯彻底罢黜安禄山,一面又让安禄山兼领3镇节度,使其掌握数十万兵马。与此同时,凡是与太子李亨交好的人,比如王忠嗣,都被视为潜在威胁,先后被调离、罢职,等到真正打起来时,朝中已无能一战的老将。
于是当755年底安禄山起兵、756年叛军兵临潼关时,已经近70岁的玄宗,其实在实权、体力和人望三方面都明显走下坡路。东都洛阳很快失守,半年内两京相继易手,他被迫仓促出逃,连长安城都没来得及守满20天。到了马嵬坡,手里只有3000禁军,粮草不足,士气全无,对比开元盛世时“天下户口九百余万”的辉煌,落差极大。
这样一个局面下,要不要向灵武的新皇发兵,成为一个看似存在、实则根本没有选项的问题。玄宗被押往成都途中,身边没有一支超过千人规模的嫡系部队,旧臣不是战死就是失散,他本人又屡次表示“不欲为亡国之君”,希望在蜀中安度余年。即便心底仍然恋栈皇权,但在70岁这一年,他已经缺乏再打一场内战的资本,也没有任何地方藩镇愿意押宝在他身上。
另一方面,灵武政权的合法性,在短短几个月内迅速被“民心”消化。安史之乱爆发后,关中、河北等地在一年内经历了至少3次易手,百姓流亡者数以十万计,地方官署多半希望有一个能真正统兵作战的皇帝来稳定局面。李亨亲自督战、四攻长安、重修军制,他的“能打仗”在两京周边很快形成口碑,相比之下,蜀中的太上皇更多被视为哀伤的旧时代象征。
待到762年玄宗病重,李亨本人也已被疾病折磨数月。前一年,他仍然严重依赖李辅国、张皇后来处理政务,让这两位在不到2年的时间里握住了大量奏章、诏令的生杀大权。张皇后尝试联络禁军旧将,想剪除李辅国,结果计划被提前泄露,她在宫中被宦官带走,唐肃宗本人已经说不出话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数日后,他在弥留中去世,享年52岁左右,比玄宗少活了十几年。
回看这一生,从开元初年差点被堕胎的婴儿,到中年在马嵬坡暗中布局的太子,再到灵武仓促即位、用1年时间反攻两京的皇帝,李亨始终绕不开李隆基,也绕不开皇权这条线索。那场既像政变又像禅让的灵武登基,究竟算不算“弑父”,那句迅速改元的诏书,到底更多是报复还是现实权衡在线炒股配资门户,后人恐怕很难给出一个统一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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